凡煙小說

☆、0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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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總是有人無法和愛人一起白頭。”

“我會和她一起白頭,裏瑟先生,只是天各一方。”

——《疑犯追蹤》

“算了。”司芃把手機盒扔在一邊,不想再和媽媽吵架。正好阿婆做的乳鴿新鮮出鍋,她來回坐公交車都坐了三小時,一肚子的氣憋著,這會餓了,也不嫌燙,啃了一整只下去。

吃完後,上樓在臥室裏看到她媽邊收拾她的衣櫃,邊哼著“聽媽媽的話,別讓她受傷。……”

她媽本來不喜歡周傑倫這種口齒不清的演唱風格,可女兒喜歡,為了母女之間能少點代溝,特意學了幾首,最喜歡的便是這首歌。

司芃說:“我爸,現在都很少回家了。”

“嗯,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,事情很多。”

“上市了,我們家是不是就能發更大的財。”

“是吧。”司芃正處在青春期的門檻上,喜歡和朋友聚會吃飯看電影,錢也越要越多。她媽刮她鼻子,“你個小財迷,每個月五千塊的零用錢很多了,這一年我都不會再給你漲了。”

“要是我爸有錢變壞了,在外面有女人,你怎麽辦?”

她媽斂了笑:“你都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東西。什麽男人有錢就變壞。一個人壞就是壞,和錢有什麽關系。”

“那我爸是個好人嗎?”

“當然是啊。”她媽坐在床沿的矮凳上,招呼她過去坐下:“這幾年,你老是看到爸媽為公司的事吵架,所以擔心,是不是?”她嘆口氣,“婚姻比愛情難多了。每個人的性格都和他的出生,還有養育環境有很大關系。”

國內的生活環境覆雜,女兒也早熟,這番話她都聽得懂。

“你爸爸不是個完美無缺的人,有些事情我不認同,但我能理解他。等公司上市了,讓他請專業的經理人來打理。這樣我們就能少吵一點。我本來也不喜歡那麽累的生活。”

“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?”

訝異女兒會和她好好聊天,看上去才三十出頭的美少/婦偏頭想了想,幾秒後笑出聲來:“還想?有什麽好想的,做人不可以太貪心。小花,這就是我想過的生活,有阿輝和你,還有媽咪也不再離開我。過半個月,爸媽就帶你和阿婆去東京迪士尼,然後再去京都的嵐山腳下住半個月,好不好?等你放寒假,我們就去阿爾卑斯山的梅傑夫,白雪皚皚的木屋中圍在一起烤火。其實呢,去哪兒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們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
司芃聽得心裏冷笑,這像一個四十歲女人該說的話嘛。她和她爸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,她的媽媽太像一塊玉。美玉,質地清脆,但是一砸,就會碎。

一旦說出來,這樣的生活就再也沒了。司芃選擇不說。

金蓮搬進別墅後,陳潔周末也會來淞湖。那會她們已上初中,彭光輝掏錢讓陳潔也去了司芃的學校,不同班而已。兩個女孩繞著湖邊的棧道一圈一圈地走。陳潔說:“我們不要管他們的事,好不好?反正你爸和你媽的感情也不好。”

誰都知道他們感情不好,誰都知道他們不是一路人,就她那媽,天真到以為自己擁有一切。她一點也不喜歡國內,無論是環境還是人事,都覺得醜陋和骯臟,於是便躲進玻璃罩裏:她的丈夫英俊有才,事業有成;她的女兒溫柔乖巧,成績優秀;她自己,更是全中國最知書達理、最溫柔幸福的妻子和母親。

司芃斜眼問她:“我們共享一個爸爸嗎?”

陳潔面目一下變得扭曲,眼眶都紅了,惡狠狠地盯著司芃:“我有叫過他爸嗎?我有那麽賤嗎?我從小就沒爸,從來就沒有!”

也不知為什麽,她會那麽快就和陳潔和解。那天兩人淒淒地走在湖邊,手拉在一起不肯松,因為害怕松掉,友誼就真的會斷。

後來也看慣金蓮。反正她的同學圈裏,十個家庭有九個都是這樣的。男同學說:“這叫家裏紅旗不倒,外面彩旗飄飄。”

她去取經,家裏的紅旗,怎麽對付外面的彩旗,才能立於不敗之地。

怎麽對付?錢啊,錢拿得穩穩地,一個浪也掀不起來。

有道理。司芃回去和她媽說:“曼達的股份都在你手上吧。我們家買的那些房子,都在你手上吧,還有銀行賬戶裏……”

“你問這些幹什麽?”

“沒什麽,就我班同學家裏發生事了。你看新聞了沒,恒達電子的總經理把所有資產都轉移到國外,和小三雙宿雙飛了,留一身的債給他老婆背。”

“你爸是這種人嗎?”

“防著點,總是好的吧。”

“夫妻間不用設防。”

說不通,怎麽也說不通。司芃漸漸心灰意冷,她也搬去學校宿舍。每個周末回家,見到她媽那堅定炙熱的眼神,還是受不了,還是想逃。

正是2008年,暑假裏無事可幹,不管白天還是晚上,一夥人都圍在KTV裏看北京奧運會的實時轉播。有人起哄:“首付,過來買下單。”

他們叫的是司芃。本來她有個綽號叫“彭哥”,畢竟是女孩子,聽了也生氣,朝人砸兩只啤酒後,大家就改口了。

曼達的股票上市兩年,表現優異,富二代同學間彼此算資產凈值,一致推定她是首富,即首付。

大家都羨慕她。家財萬貫,父母寵愛,這些他們都不缺,只缺家庭完整,缺三個人可以完整地坐在一張桌子邊吃飯。

她還有這樣的家庭。她的爸媽仍然在財經媒體的閃光燈下攜手亮相,巧妙地掩飾婚姻的裂痕。她和陳潔,也都默契地在朋友面前隱藏了真相。

因為同守一個難堪的秘密,她們的感情,比以前還要好。

司芃就是從那會開始抽煙。等深夜熄燈後,她靠在宿舍外面的墻角處,一根煙接一根煙的抽,煙霧彌漫中,分不清何為現實,何為假象。

抽煙多了,就睡不著。到了白天上課,無精打采。班主任拿過她爸的錢,還想著要管教好她,痛心疾首地拍她桌子:“你這樣的孩子,是上天的寵兒,是父母的嬌子。你為什麽是現在這個樣子?”

對啊,我為什麽是現在這個樣子?因為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虛假世界裏。

假象不再是童年時陪伴她的芭比娃娃,不再是路邊臟兮兮的小玩伴。假象是她推開爸爸辦公室看到的那一幕。那只是個新的起點,那是個病毒源。兩年過去,它覆制了無窮無盡的自己,成為和城市體量一樣大的高積雲,籠在她的身邊,風吹不散、雨打不落。

假象是她媽臉上笑容調動的每根神經,是她阿婆精心烹制的每道菜肴,是她爸笑瞇瞇地買百合鈴蘭回來;是朋友為她高超的滑板技藝放聲高呼,……,假象是她生活的一切。

每一次呼吸,她都要被迫吸進去成千上萬個病毒。

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病了。病後,能模模糊糊地理解她媽的一些做法。可兩個被同一種病毒襲擊的人,是沒法生活在一起的。只要看到對方,就看到自己是怎樣被它們咬噬個精光。

歡天喜地的北京奧運會還未結束,那一天終於到來。

司芃踩著滑板回家,見到她媽從街口緩緩走過來。她停下,原地等待,只見媽媽眼神空洞,失魂落魄得像一個被吸走靈魂的芭比娃娃。

很快,她就病了,說脖頸不舒服,咽喉也疼,大概秋天來了,又要過敏。她在S市定居十年,還是不適應這邊的氣候。

阿婆讓她去醫院做檢查,她說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
司芃周末回去,見她在書桌前,翻看無數的英文資料,雖然看不懂,但也知道是正式的法律文件,於是問:“你要和彭光輝離婚嗎?”

“那是你爸,別連名帶姓地叫。”

“他都快當別人爸爸了。”

在那所學校裏,大家都不念書,陳潔一去便鶴立雞群,畢竟人從四年級起,作業都要寫兩份。頭一次參加期末考試,能拿年級第五回去。初二還能去參加個什麽破英語演講大賽,得了個一等獎。國際學校嘛,英語總是要強過那些公立學校一頭。

獎杯拿回去,彭光輝喜形於色。他一貫小氣。這些年花在親閨女身上的巨資,全都是石沈大海。沒想稍稍在半路閨女身上做點投資,立馬就聽到了鋼镚響。

他那時已有打算,要送陳潔出國念書。

“我還沒有定下來,你怎麽想?”她媽問司芃。溫柔可親的人一旦悲傷起來,臉上那抹哀色像是再也褪不下去。

“我隨你。你覺得怎樣好,就怎麽做。”司芃擺出漠不關心的神色。

“會不會影響你和小潔的感情?雖然她大你一個月,但感覺你把她當親妹妹看了。要是當年感情好時給你生個弟弟妹妹,也不至於……”

“幸好沒生。”司芃粗魯地打斷她,“我不喜歡有人和我爭財產。”

她媽到這時才知道,司芃每個月拿她五千塊零花錢還不夠,還會去找彭光輝再要,每次都是一整沓,一個月要兩三回。

“你要這麽多錢做什麽?”

“花啊。呆在家裏又沒意思,出去玩不要花錢啊。”哪怕看到媽媽眼底的失望,司芃仍然無所謂地聳肩。

她和一群人賽滑板時,認識了凱文。

凱文那時十七歲,在高中部念高二,雖然初高中部在不同的校區,但司芃早已聽說他“混世魔王”的大名。

他的媽媽是個農家婦女,生了三個女兒後才生了他這根獨苗。人老珠黃後,他的老爸在外面養二奶。這二奶不安分,趾高氣昂地跑去他媽面前,說她有了身孕,讓她退位。

一個女人失去了青春和美貌,就如同在這個世界失去了通行證,能被另一個女人任意羞辱。他媽想不通,吃安眠藥自殺。當然吃安眠藥,大多是能救活的。

凱文知道後,直接把車開進他爸為二奶買的別墅裏。車頭全爛、擋風玻璃全碎,額頭上全是血,他也不怕,還把二奶逼在車頭和墻壁之間兩個小時。

“敢走?敢打電話報警?信不信我壓死你!”

後來他爸來救人了,但是兩個小時的恐嚇,足以讓一個人肝膽俱裂。二奶流產了,死活要追究凱文的責任。可她追究不上。在黃臉婆面前耍耍威風,人不介意。獨苗兒子?動根指頭都不行。二奶最後只拿幾百萬走了。

他媽和三個姐姐更是溺愛他。這四個女人圍著凱文,成為了對抗又拉攏他爸的一個緊密的感情利益體。

凱文在社會上結交了許多奇怪有趣的朋友,一開始並沒把司芃這種只在小混混級別的初中生放在眼裏。

老子小又怎麽啦?老子有錢。

十四五歲的司芃對這個社會最根深蒂固的認識,便是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。凱文常去的地方,哪怕掛了“未成年人禁止入內”的標志,她都進得去。

很快,她就成了凱文圈子裏,地位僅次於凱文的第二號人物。別的圈子裏,她是不甘心當第二號的。但是和凱文有什麽好爭的?

她只要一想起那畫面,想起凱文開著車全速駛入那棟玻璃罩的房子,無處不是嘩啦啦的巨響,門框變形,玻璃四碎。他人賴以生存的虛幻世界,被他一人一車就撞個稀巴爛。

這是個讓人惡心的世界。破壞才能讓人獲得興奮感。

彭光輝知道妻子已將一應法律文件備妥,要回新加坡起訴離婚時,趕緊從湖邊那棟白色別墅裏滾出來,滾到妻子床邊,痛哭流涕求她原諒。

那是司芃第一次蹲在房門外聽墻根,斷斷續續地聽彭光輝講他淒慘的童年,講他這一路求學創業的辛苦,講他真心實意想和她在獅城生活,後悔回來,掉進這個逃不脫的漩渦裏。

司芃聽到一半就知道了結局,回屋睡覺。在這之後,她媽再也不提離婚的事情。

頸痛一直沒好,她媽拖了幾個月,才肯去醫院做全身檢查。

先是核磁共振,再行穿刺手術,最後確認是甲狀腺癌。這種癌癥多發於四十歲以上女性,早期發現治療後的預期生存率都不錯。可她媽得的,是其中最兇險的一種——未分化癌。

得知只有半年的生存期,她媽竟然笑了:“命運終於對我判了死刑。”

阿婆大哭,捧著她臉說:“我現在馬上打電話,讓他把你接回新加坡去,那邊的醫療條件好很多。這邊的事,你不要再管啦。”

她媽不肯走。她說:“我走了,你怎麽辦?小花怎麽辦?你說過再也不見他的,此生不問。我不想要你食言,我自己也不想食言。”

“女兒,都不重要了。”阿婆搖頭。

“幫我辦轉院手續,去香港吧。先別告訴小花我的病情。”

這是後來阿婆跟司芃說的。她們總以為,有些事情不讓她知道,好像她就能變快樂點。

手術也做了,化療也做了,彭光輝也知道妻子的病情,良心不安地滾回來說要陪她。這次她不再心軟,連命都不要的人,他人的那點假惺惺當然也不會在意了。

她說:“這是我媽的小樓,和你無幹,從此後不要再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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